随着我国高等教育国际化的持续推进，学术英语在高校课程体系和人才培养中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然而，对于学术英语的内涵及教学定位，学界和教学实践中仍存在不同认识。一些教学实践将学术英语视为通用英语的延伸，主要关注高级词汇、复杂语法和专业术语的学习；另一些则将其与专业英语或全英文专业课程相混淆，导致课程目标和教学内容缺乏明确区分。

实际上，学术英语不仅涉及语言知识，更与特定学科和学术体裁中的知识生产、论证方式及话语规范密切相关。不同学科在知识建构方式、证据使用和立场表达方面具有不同传统，而不同体裁也因交际目的不同呈现出特定的修辞结构和语言特征。

基于此，本文从学科与体裁两个维度出发，探讨学术英语话语修辞的情境特性，并进一步分析其对学术英语课程设计和教学实践的启示。

本文采用文献论述与语料分析相结合的研究方式，围绕学术英语的学科特性和体裁特性展开讨论。

在学科比较方面，研究者使用涵盖应用语言学、社会学、生物学和电子工程学四个学科的学术论文语料库，共计120篇论文，约97万词符。研究选取自称语、引用、模糊语、加强词、指令语和元话语名词等语言特征，比较人文社会科学与理工学科在话语修辞方面的差异。

在体裁比较方面，研究基于英国学术书面语语料库（British Academic Written English Corpus, BAWE），选取生命科学领域的论说文、评论、研究报告、研究计划和说明文五类文本，每类30篇，共150篇，语料总量约76万词符。通过比较自称语、引用、模糊语和加强词的分布，分析不同书面体裁的语言选择与交际目的之间的关系。

研究在语料分析基础上，结合学科文化、知识建构和话语共同体等相关文献，对学术英语的教学定位及教学内容提出讨论。

第一，学术英语具有鲜明的学科特性，不同学科的话语修辞存在系统性差异。

语料分析显示，人文社会科学与理工学科在多种语言特征的使用频率上呈现明显差异。例如，在所分析的语料中，人文学科使用自称语、引用、模糊语和加强词的频率均高于理工学科，而理工学科的指令语使用相对更多。

这些差异与不同学科的知识建构方式密切相关。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论证通常更加重视观点之间的协商、解释和评价，因此较多借助引用和立场表达与读者展开互动。理工学科则往往强调研究方法、实验过程及结果呈现，通过相应的语言资源引导读者理解专业信息。

研究由此指出，学术语言的选择不仅体现写作者的语言能力，也反映其对特定学科知识观念和话语规范的理解。

第二，学术英语的语言特征受到体裁交际目的的影响。

通过比较生命科学领域的五类书面体裁，研究发现，研究计划在自称语、引用和模糊语的使用上相对突出，而说明文对这些语言资源的使用较少；论说文则表现出较高的加强词使用频率。

这些差异反映了不同体裁的交际任务。研究计划需要说明研究目的、设计方案及预期成果，并展示研究方案的学理依据，因此需要充分使用相关修辞资源。论说文则更加注重观点论证与立场表达，而说明文主要承担解释科学过程和相关知识的任务。

由此可见，即使在同一学科内部，不同体裁也会因为交际目的不同而形成各自的语言表达特点。

第三，学术英语的核心在于掌握目标话语共同体的修辞实践。

研究认为，学术英语不能简单等同于难度更高的通用英语，也不应仅以专业知识或术语学习为主要内容。学术英语所关注的是特定话语共同体如何通过语言组织知识、提出论断、评价证据并与读者互动。

因此，学术英语能力不仅表现为正确使用词汇和语法，更体现为学习者能否理解并运用目标学科和体裁所认可的话语修辞方式。

第一，学术英语课程应突出学科与体裁意识。

教师可以在通用学术英语教学的基础上，引导学生了解不同学科和体裁的交际目的及话语规范，避免将学术英语教学局限于高级词汇和语法结构训练。

第二，通过跨学科与跨体裁比较开展语言教学。

教师可以选择不同学科的研究论文，或者同一学科中的研究计划、研究报告、论说文等文本，引导学生观察引用、立场表达、元话语和篇章组织方式的差异，并结合文本的交际目的解释这些差异。

第三，培养学生参与学术共同体的话语能力。

学术英语教学应将语言学习与学科知识建构相联系，通过真实学术语篇分析、文献调查、学术讨论和写作实践等活动，帮助学生逐步掌握所属学科的论证规范和表达方式，提高其参与学术交流的能力。

陈浩：北京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研究领域：外语教育、学术写作、教师发展、国际传播。

文秋芳：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外语与教育研究中心教授。主要研究领域：语言学、外语教育。

名词化（nominalization）是学术英语写作的重要语言特征之一。它通过将原本由动词或形容词表达的过程与属性转化为名词性结构，使过程和属性事物化，从而实现信息压缩、语义凝练和语篇信息组织。在学术语篇中，名词化有助于提高语言表达的正式程度和信息密度，也是构建复杂学术论述的重要资源。

然而，对于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的学习者而言，名词化往往涉及词性、句法结构和语义关系的多重转换，具有较高的学习难度。部分学习者虽然掌握了基本的语法规则，却难以在学术写作中根据语境灵活使用名词化结构，导致文本的语言表达与典型学术语体存在差距。

针对这一问题，陈浩、文秋芳（2020）将“产出导向法”（Production-oriented Approach，POA）应用于学术英语写作中的名词化教学，重点探讨如何通过有效地促成教学活动，提高学生对名词化结构的理解与实际产出能力。

本研究以北京某工科高校90名非英语专业学生为教学对象，在为期一学期、共32学时的学术英语相关课程中开展教学研究。学生分属两个平行班，均已通过大学英语四级考试，具有一定的英语语言基础。

教学设计以“产出导向法”为指导，围绕驱动、促成和评价三个环节展开，并设置三个不同主题下的六篇论说文写作任务，每个主题包含教学前后的两项相关产出任务。

在驱动环节，教师通过具有明确交际情境的写作任务，引导学生认识自身学术表达与目标语言形式之间的差距。在促成环节，教师提供包含目标名词化表达的输入材料，通过词形转换、修饰语排序、句子改写、语序调整及语篇练习等活动，帮助学生掌握名词化的结构与使用。在评价环节，教师结合学生产出文本开展师生合作评价，重点关注名词化表达的数量与准确性。

研究采用多种数据来源进行分析，包括学生学习日志、访谈、写作文本以及四名同行教师的课堂观察与访谈资料，通过质性和量化证据相互印证，考察教学实施效果。

第一，基于“产出导向法”的教学有助于提高学生名词化表达的数量和质量。

研究对具有可比写作数据的63名学生进行分析，发现教学后学生使用目标名词化表达的数量及正确使用数量均有所提高。

其中，目标名词化表达的平均产出数量由任务A的0.961提高至任务B的3.661，正确目标名词化表达的平均数量由0.842提高至1.310，两项比较均达到统计显著水平。

学生学习日志与访谈资料同样显示，经过教学训练，学习者逐渐认识到名词化在学术表达中的作用，并开始有意识地将相关语言结构运用于写作。

第二，循序渐进的促成教学能够帮助学生突破名词化学习中的语言转换困难。

名词化并非简单的词性替换，而是涉及词汇形式、修饰关系、语序和逻辑意义的综合调整。研究通过将复杂的名词化过程分解为不同层次的教学任务，使学生逐步掌握相关语言结构。

例如，教师引导学生分析动词或形容词转化为名词后的句子结构变化，并借助句子改写、成分排序及逻辑关系分析等活动，帮助学生理解名词化表达的形成机制。

这种由相对简单的语言操练逐步过渡到较为开放的写作任务的教学安排，为学生提供了持续的语言输入与产出机会。

第三，多元评价与重复练习有助于巩固学生的名词化使用能力。

研究发现，在多轮教学活动中，学生不仅能够更加准确地识别和使用目标名词化结构，也逐渐形成主动调整语言表达方式的意识。

同行教师的课堂观察表明，随着教学推进，学生完成名词化练习的熟练程度有所提升，回答问题的质量及语言应用表现也有所改善。

研究还发现，学生对非目标名词化表达的正确使用出现一定的积极变化，表明相关学习能力可能开始向其他表达情境迁移。不过，名词化能力的长期发展及更广泛的迁移效果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第一，将学术语言特征教学与真实写作任务相结合。

名词化教学不应仅停留在词性转换和句子改写层面，还应通过具有明确交际目的的写作任务，使学生认识名词化在学术信息表达中的实际作用。

第二，根据学习难点设计层次清晰的促成活动。

教师可以从学生真实写作文本中识别名词化使用的问题，针对词汇、短语和句法层面的困难设计专项训练，并通过逐步增加任务开放程度，帮助学习者将相关语言知识转化为写作能力。

第三，重视持续练习与形成性评价。

名词化能力的发展需要反复接触、比较和实践。教师可以将文本对比、学生自评、同伴讨论和师生合作评价融入教学过程，使学习者在多轮修改与产出中逐渐提高语言选择的准确性与适切性。

金秋：中国科学院大学外语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体裁分析、数字体裁、基于语料库的语言复杂度分析和学术英语。

郝纪龙：中国科学院大学外语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基于语料库的语言复杂度分析、跨学科比较和学术英语。

高原：中国科学院大学外语系教授。主要研究领域包括认知语言学、学术英语和教师发展。

随着科学研究的快速发展，学术文献的数量持续增长，专业知识的传播面临日益突出的跨领域理解问题。研究论文（research articles, RAs）通常面向特定领域的专业读者，具有较高的信息密度和专业化程度。相比之下，发表于Science、Nature和PNAS等综合性科学期刊的论文评述（article reviews, ARs），主要围绕近期发表的研究成果进行概括、解释和评价，帮助具有一定学术背景但并非该领域专家的读者理解相关研究。

两类文本虽然涉及相同的科研成果，却具有不同的交际目的和读者定位。以往语言复杂度研究已揭示学术语篇中多种词汇和语法特征的分布规律，但针对研究论文与论文评述的系统比较仍有进一步拓展的空间。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同一项科学知识在不同语域中传播时，语言复杂度是否发生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如何服务于知识的重新表达与理解。

本研究采用语域—功能研究路径（Register-Functional approach），通过配对语料分析比较研究论文与论文评述的词汇和语法复杂度，并结合两类语域的交际目的和读者特征进行功能解释。

研究团队从Science、Nature和PNAS三本综合性科学期刊中选取2020至2024年发表的60篇论文评述，并匹配其直接评论的60篇研究论文，最终形成60组、共120篇学术文本的配对语料库。

在数据分析方面，研究首先对语料进行清理和标准化处理，随后使用TAALES、TAALED和LxGrTagger等工具提取27项词汇与语法复杂度指标，涉及词汇密度、词汇专业度、词汇多样性以及从句和短语结构等方面。

为保证分析结果的可靠性，研究者对部分自动标注结果进行人工核查，并排除两项可靠性不足的语法指标。在统计分析阶段，根据数据分布特点采用配对样本检验，并进行多重比较校正。最后，研究结合具体文本实例，从语域功能角度解释两类文本语言复杂度差异的交际意义。

第一，研究论文与论文评述在语言复杂度方面呈现出不同的功能配置。

研究论文倾向于通过较高的词汇密度、专业化表达和紧凑的名词短语结构，在有限的文本空间内集中呈现研究信息。这类语言结构能够提高专业知识表达的效率，但也可能增加非本领域读者的理解负担。

相比之下，论文评述并非简单地降低语言复杂度，而是通过调整不同类型的词汇和语法资源，使专业信息更加容易理解。两类文本的差异表明，语言复杂度不能仅以高低程度衡量，还需要结合语篇的交际功能进行解释。

第二，两类文本的复杂度差异主要体现为三个相互关联的功能维度。

一是整合结构（Integrated Structure）。研究论文通过较高的信息密度和紧凑的短语结构实现专业知识的高效表达，而论文评述则相对降低信息压缩程度，为解释研究内容留出更多语言空间。

二是框架／立场详述（Framing/Stance Elaboration）。论文评述更加注重对研究成果的解释与评价，通过相关从句结构、报告动词和评价性表达，明确研究发现的意义、证据强度及作者立场。

三是指称详述（Referential Elaboration）。论文评述倾向于通过更加明确的修饰关系和指称说明，帮助读者识别文本中的研究对象、概念及其相互关系，减少理解过程中对隐含专业知识的依赖。

第三，语言复杂度的重新配置有助于实现科学知识的再语境化。

研究发现，论文评述能够在保留核心学术信息的基础上，通过调整信息密度、突出评价立场和提高表达的明确性，使专业知识适应更广泛学术读者的理解需求。这种变化不仅涉及词汇和语法形式，也与不同语域的知识传播方式密切相关。

因此，科学知识从研究论文进入论文评述的过程，并非单纯的文本简化，而是根据新的交际情境重新组织语言资源的过程。

第一，学术英语教学应关注语言复杂度的交际功能。

教师在教授学术写作时，不宜将复杂词汇和复杂句法的使用视为提高学术表达水平的唯一途径，而应引导学生理解不同语言结构在信息组织、逻辑阐释和立场表达中的作用，培养根据交际目的合理选择语言资源的能力。

第二，可以通过配对文本比较培养学习者的语域意识。

教师可以将针对同一研究成果的研究论文与论文评述作为教学材料，引导学生比较两类文本在名词短语、从句、指称表达和评价语言等方面的差异，讨论这些语言选择与目标读者及交际目的之间的关系。

第三，学术写作训练应兼顾专业性与可理解性。

科研写作既需要准确、紧凑地呈现专业信息，也需要根据读者背景提供适当的解释支持。教师可以通过文本改写、概念释义和跨语域表达等活动，帮助学习者在保证学术准确性的同时，提高知识表达与传播的有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