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

在当今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领域，“权力”始终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核心议题。它既是政治哲学的理论支柱，也是文学批评的重要切入点；既在思想史的纵深演进中不断被定义与重塑，又在文化实践中以隐秘或激烈的方式渗透于社会肌理之中。近年来，外国文学研究领域已围绕权力问题展开了多维度、多层次的理论探索，相关研究成果层出不穷。然而，国内对于权力的根本内涵、本质特征、表现形态及运作机制的阐述，仍以译介为主，系统性的本土研究相对薄弱。多数著作“仍存在对外国理论和研究范式亦步亦趋的现象，甚至陷入外来思想和模式的牢笼，难免出现沿用、照搬和强制性阐释，更遑论中国语境的在场感”（杨金才，2024：141）。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杨金才与姜礼福合著的《权力》一书应运而生。

《权力》是一部视野开阔、理论深厚的学术力作，系统梳理西方重要思想家关于权力的核心命题，深入揭示其根本内涵、本质特征、表现形态与运作机制。在理论阐释上，该书沿袭线性阐述路径，凸显权力思想交叉比较，揭示权力观念演进中的内在张力与复杂关联；在文本实践上，从阶级、种族、性别与人类世等多重维度展开文本分析，拓展了文学批评的边界，同时将权力研究引向全球伦理与生态政治研究的新视野；在方法论上，融合跨学科路径，强调批判性思维，体现出鲜明的问题意识与创新精神；在学术立场上，摒弃对西方理论简单的“概念依赖”，主张从中国文化语境出发，与中国传统权力思想展开对话，系统梳理西方权力思想，打通思想史与文学批评两个维度。该著不仅为外国文学领域的权力研究提供了理论支撑，也为西方理论在中国语境中的深度转化提供了实践路径与创新范式。

《权力》的理论建构始于对西方思想史的纵深梳理。作者以西方早期思想家的权力观为起点，逐步过渡至当代权力话语，打破传统宏大叙事框架，将研究重心转向边缘地带、身体经验与日常生活中的微观政治。在广阔的时空布局中，该著跨越政治学、社会学、西方法学与哲学等多个领域，系统探讨了权力的核心概念、运作机制、合法性问题及其对公共空间、社会秩序、生命存在与性别操演的深层渗透，构建出一幅包容多元、逻辑严密的理论图景。

在理论框架下，学术观点以缜密的逻辑层层递进、系统展开，勾勒出权力思想的发展脉络与张力所在。马基雅维利将权力从神学羁绊中解放，呈现为“统治术”的现实策略；霍布斯通过“利维坦”隐喻揭示国家暴力装置对权力的集中垄断；卢梭则以社会契约论为权力的合法性注入民主理念。该著对早期权力思想的梳理，清晰呈现出现代性进程中权力从“神授”到“人赋”的世俗化转向。进入20世纪，福柯、阿伦特、阿甘本、吉登斯等思想家的权力观阐释重塑权力理论的版图。书中对福柯“微观权力”的剖析尤为出彩：权力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压制机制，而是渗透于监狱、医院、学校等规训体系中的毛细血管网络，既生产服从，也生产知识、真理与主体性。而阿甘本通过“例外状态”与“赤裸生命”理论，揭示现代民主国家如何以法律之名悬置法律本身，将某些群体（如难民、无国籍者）排除于政治共同体之外，使其沦为权力可以任意处置的“非人”。正是通过对权力观念历时性的精细描摹与结构重建，该书为重思权力的概念张力和现实影响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然而，该著并未止步于对西方理论的线性梳理，而是通过并置与比较，凸显思想史的内在张力。作者以马基雅维利为起点，将霍布斯的“利维坦”隐喻、卢梭的“公意”学说、福柯的“规训权力”等理论节点串联成完整的知识谱系。不同于常规的思想史线性叙述，本书特别关注理论间的对话关系，如指出阿伦特的“交往权力”与福柯的“规训权力”构成现代性权力的双重面相；揭示布尔迪厄“象征权力”与卢克斯“三维权力观”在文化批判维度上的互补性，霍布斯的“绝对主权”与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形成制度设计的对照；阿伦特强调权力作为“公共领域的协同行动”，与福柯的“权力无处不在”构成行动主义与结构主义的交锋。这种互文性解读使理论脉络呈现出立体网络结构，凸显了权力概念的流动性特征。该著采用的对话性书写既避免了理论堆砌的枯燥，也促使读者反思不同权力范式的适用边界。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始终保持着中国学者的批判自觉。在评述西方理论时反复叩问：福柯的“规训社会”是否过度消解了人的能动性？阿甘本的“例外状态”能否解释非西方语境下的权力实践？中国传统的权力观如何为阐释西方文学作品提供新视角？诸如此类的问题意识，暗示着本土学术话语对西方理论进行创造性转化的可能。

如果说理论章节构建了《权力》一书的“骨骼”，文本阐释则为之赋予了“血肉”。《权力》选取阶级、种族、性别、人与地球之间的关系等维度，将抽象理论落地于具体文本，对无处不在的权力进行剖析和探讨，揭示权力的具体运作和流动生成。在剖析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时，作者指出麦尔维尔《水手比利·巴德》中的战舰“战威号”，不仅是阶级压迫的空间隐喻，更是权力规训技术的展演场域，“战威号”舰呈现的边沁式“圆形监狱”，其实就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一种权力去向的缩影，编织成一张规训底层身体的权力之网（杨金才、姜礼福，2024：59）。这种解读将福柯的“规训权力”具象化为文学场景，揭示了小说如何通过细节描写参与社会权力的再生产。再者，在工业文明语境下，作者选取福克纳《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作为分析样本，创造性地将空间诗学引入阶级分析。艾米丽小姐的宅邸不仅是南方贵族衰落的物质象征，更通过空间封闭性揭示了种植园经济向工业文明转型中的权力重组。这种“空间权力”的耦合分析，突破了传统阶级研究的政治经济学框架，展现出文学批评介入社会分析的独特优势。

在殖民主义以及生命政治权力实施过程中，作者则聚焦于种族与帝国的权力的维度展开论述。该著作以库切的《等待野蛮人》、范尼凯克的《凯旋》和埃里森的《归航》为例，探讨特定历史阶段呈现出的不同民族、种族之间的权力关系，剖析后殖民国家或地区如何在内化殖民权力结构的同时，制造新的压迫形式。通过库切《等待野蛮人》的文本细读，作者指认殖民权力通过“文明/野蛮”的二元叙事实现合法化，而帝国军官的自我怀疑则暴露出权力系统的内在裂缝。此处的“解殖式阅读”不仅呼应了萨义德的东方主义批判，更通过埃里森《归航》中秃鹫与白头海雕的象征体系，揭示了种族权力在航空时代的新型隐喻结构，超越了简单的殖民/反殖民二元对立，呈现权力在历史惯性中的复杂延续。再者，在“性别与权力”章节中，欧茨《白猫》的解读颇具启发性。作者抓住“凝视”这个关键词，剖析命名权与身体规训的权力关系：艾丽莎与米兰达的“猫女”共同体，既是被规训的客体，也是反抗的载体。更精妙的是对“动物凝视”的理论提升：当猫眼成为反凝视的媒介，传统的主客体关系发生倒置。这种微观抵抗揭示了权力关系的流动性本质，而《吾友朱迪斯》中双面人生的解析，则展现出后现代语境下权力对身份流动性的新型操控策略。

最具创新性的，当属“人类世”视角下的生态权力批判。通过《白鲸》中人与海洋生物的对抗叙事，揭示出生态剥削与殖民逻辑的同构性。梅尔维尔笔下的白鲸莫比·迪克不仅是自然暴力的化身，更是资本主义扩张欲望的镜像，揭示出捕鲸业的狂欢恰是人类世“增长癖”的文学预演；著作结尾对“星球形象”与“时空命运共同体”的构想，展现出中国学者的理论阐释抱负。通过分析乌托邦文学《失去一切的人》，作者提出“去增长”权力观的可能性，将权力从控制工具转化为协调机制，既接续了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传统，又与当代生态马克思主义形成对话。特别是“共享社区”概念的提出，为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权力关系提供了新思路。

尽管“权力”长期以来是文学研究的重要议题，然而以往的相关研究多散见于政治学、文化研究、批评理论等不同领域，缺乏统一的方法论指引与系统性的理论整合。《权力》一书实现了关键性的突破：它以权力为核心范畴，将文学中的权力问题确立为一个独立而系统的研究领域，构建起结构严谨、逻辑清晰的理论框架。作者从权力的基本概念、内涵与特征出发，结合文学文本的复杂呈现，逐步深入分析权力在不同层面和语境中的运作机制、表现形态，以及其与文学创作、接受之间的互动关系。这种方法论上的系统化转向，不仅为文学研究者提供了清晰的分析路径和操作范式，也为文学权力研究从碎片走向整体、从经验走向理论奠定了坚实基础，标志着文学中的权力研究向更高层次的学理整合迈出了坚实一步。

在人类世成为全球议题的重要背景下，该著将环境维度引入文学权力研究，无疑是一种具有前瞻性的方法论创新。作者敏锐地捕捉到时代关切，将生态视野纳入权力分析框架，探讨文学文本中权力结构与自然环境之间的互动机制，以及由此生成的生态伦理问题。这种方法论上的拓展不仅有效延展了文学权力研究的理论边界，也为环境文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解释路径与分析工具。通过剖析文本中人与自然关系的权力结构，揭示人类在资源开发与环境控制中行使权力的复杂性，引导读者在生态危机中重新思考权力的伦理边界与责任意蕴。该方法论的生态转向，为文学研究与环境人文学科的交叉融合提供了有益借鉴。

同时，作者在研究范式上构建了一种理论与实践动态结合的分析路径，进一步推动了方法论层面的革新。该著在提出理论观点的同时，紧扣具体文本开展案例分析，在文本解读与理论建构之间形成循环互动。这种研究模式有效克服了理论抽象化、与文本脱节的弊病，增强了文学权力研究的可操作性。在提出权力多维性理论后，作者从多个文学文本出发，分别从阶级、种族、性别、生态等维度展开深入剖析，不仅展示了理论的适用性，也通过实践检验并动态地丰富了理论内容。此种双向生成的研究范式，为当前文学研究提供了方法论上的启示，鼓励研究者在理论深化与文本实证之间保持张力与联动，推动权力研究朝向更加系统与多元的方向演进。

在外国文学研究领域，长期存在“理论滞后”与“文本中心主义”的困境。该著系统梳理了西方思想家的权力观，为文学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全面剖析了文学作品中权力的多维呈现，揭示了权力在文学创作中的丰富内涵与复杂形式；创新性地构建了文学权力研究的理论框架与研究方法，推动了这一领域的学术发展与理论创新。该著不仅有助于深化对文学作品中权力现象的理解与认识，还为文学研究与其他学科的交叉融合提供了新的思路与范例，促进了文学研究的多元化与深入化发展，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理论意义。该著兼具理论前瞻性与批评实践的穿透力，堪称当前外国文学研究领域权力问题探讨的标志性成果。它不仅有助于深化读者对权力运行机制的理解，也对塑造主体认知、拓展文学研究视野与实现学术自主具有重要启发意义。

作为“外语学科核心话题前沿研究文库”的重要成果，《权力》体现了该丛书“前沿性、体系性、方法论”的编纂宗旨。作为跨学科研究的典范之作，《权力》的成功在于其始终保持的理论张力：在解构与建构之间，在本土与全球之间，在审美与政治之间，开辟出属于中国学者的阐释空间。这种学术姿态不仅为外国文学研究树立了新标杆，更在更深层次上回应着“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时代命题。在当今的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算法权力、数据监控与平台剥削已重塑了权力的形态，该著在文明冲突论甚嚣尘上、技术理性重塑权力格局的今天提醒我们：权力分析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智力游戏，而是关乎人类如何共处的根本命题。当作者在结语部分追问“星球命运共同体”的可能性时，其实质是在全球资本主义的暗夜中寻找人文主义的星光。这种在解构中重构、在批判中建设的学术品格，使本书超越了普通研究指南的定位，成为叩问时代精神的典范之作。

本文发表于《外国语文研究（辑刊）》2025年第2卷第353-358页，由于篇幅所限，注释和参考文献已省略。

李卓，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后，浙江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

李卓，2025，权力叙事的解构与文学阐释的范式创新——《权力》述评[J]，《外国语文研究（辑刊）》，(2)：353-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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