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而发展的，新词新意时刻涌现，在这个意义上，新词典的出现是可以预期的。但有一点值得大家思考，新词典将以何种形式出现？”

我1950年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英文组，195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英语专业。离校后先后在总参二部和中国农业科学院任翻译和参谋，工作达19年之久。1972年末回母校任教，1996年退休。

不论是作为学生、翻译、参谋，还是教师，我的最大感受是我的学习、工作、教学和科研都离不开外语词典，特别是英语词典和英汉/汉英双语词典。例如，在学生时期，为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和课外阅读遇到问题时，我会去系阅览室和校图书馆查阅词典，自己解决问题。在工作岗位上，为了收集、整理和翻译军事和农业资料，英汉/汉英双语词典日日与我做伴。除英语外，有时我还要通过在母校学习的第二外语——俄语，从俄语报刊和图书资料查找信息。由于掌握的俄语词汇量不够，我离不开俄汉词典。令人欣慰的是我提供的情报或信息经常受单位领导表扬，被授予“先进工作者”的称号。鉴于上述原因，我一直把各种词典，特别是外语词典，作为伴随自己的良师益友。在我的书柜里和书架上，至今仍然存放了各种各样的外语词典。

1993年我从系主任岗位卸任后，时间有了富余，我接受了东北师范大学杨镇雄教授的邀请，和他合编了《英语学习百科词典》①。之后几年，又与北京语言大学的方立教授合编了《英语多科词典》，与清华大学的刘世生教授合编了《西方文体学辞典》②。

不仅如此，我竟然自己也编过词典，即《新意式558易用汉英词典》（1996）、《英语同义词近义词例解词典》（2000）、《新世纪英汉大辞典》（2016）③。

就我个人而言，我长期认为自己的教学和科研方向是语言学，特别是系统功能语言学，因而较少思考外语词典的编著和研究。但作为语言学人，有时也会涉及外语词典和双语词典的问题。这样，我写过2篇有关词典编写的论文，即《〈外研社建宏英汉多功能词典〉书评》和《词典编纂与语言学》④。

我自己都没有料到，退休后的30年间我居然被邀请为国内外出版社的16部词典写过序。我这里不一一列举。在下文中我主要汇报自己对外语词典的若干认识，与读者共享，也供读者评论。总的来说，我还是把各种词典视为自己的学术顾问和伴侣，有一种深藏内心的深厚情谊。

① 杨镇雄、胡壮麟编《英语学习百科词典》，吉林教育出版社，1994。

② 胡壮麟、方立编《英语多科词典》，辽宁大学出版社，1997。 胡壮麟、刘世生编《西方文体学辞典》，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

③ 胡壮麟主编《新意式558易用汉英词典》，香港新意式出版社，1996。 胡壮麟主编《英语同义词近义词例解词典》，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 胡壮麟等主编《新世纪英汉大辞典》，Collins/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6。

④ 胡壮麟：《〈外研社建宏英汉多功能词典〉书评》，《文汇报》1997年5月22日，载《胡壮麟英语教育自选集》，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8，第313—315页。 胡壮麟：《词典编纂与语言学》，《当代外语研究》2014年8月第8期：第8—14页。

出版一部词典涉及多个因素，如编者水平、词典主题、读者对象、收词量、编写时间、销售量，等等。正是这些原因，能出版词典的一般都是国内外较有实力和声望的出版社。就我本人的感受而言，邀请我编词典或为他人主编的词典写序的国外出版社便有牛津大学出版社、剑桥大学出版社等；国内则有商务印书馆、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世界图书出版公司等。下面我具体介绍牛津大学出版社和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1 牛津大学出版社

牛津大学出版社的牛津词典系列，在国际学术界和教育界素享盛名。其权威性在于该词典系列根据不同使用者的需求，对收词量、选词重点、释义和举例、附录配置等进行不同程度的编排和搭配，品种多样，精美质优。该词典系列又能随时间推移和用户反映，定期更新版本，与时俱进。我为之写序的便有3部，分别为《牛津简明英语词典》《牛津进阶英汉双解词典》《牛津高阶英语词典》。①

《牛津简明英语词典》是一部英语词典，即学术界都知晓的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简称COD。我在北大求学时，便托一位同学假期去香港时，帮我从香港买回这部词典。难以预料的是60多年后，我本人被邀请为该词典第9版作序。词典的第一作序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的丁往道先生。他认为1988年的第9版作了许多改进，如注音采用国际音标、新词新义收罗很多、前缀词的分列，以及增加了词语的习惯用法。

我是《牛津进阶英汉双解词典》第3版增补本的第二作序者。第一作序者为香港中文大学的金圣华先生。该词典有的版本称为《牛津中阶英汉双解词典》。“进阶”或“中阶”都说明本词典是为具有中等英语水平的读者编写的。其特色是收词范围全面，并根据使用者的需要，提供词源、同义词、用法注解、派生词、文体和科目标识等信息。最受国内读者欢迎的是该词典提供简体字的英汉双解，相互对照，帮助使用者理解和记忆。这既为我国英语中等水平的学生服务，也可供国内外双语工作者和海外华侨使用。该词典的单词、释义、短语和派生词等多达11万个左右，保证了该词典能收录大量专科词语，涵盖电脑科技、商业金融、天文地理、数理生化、文学艺术、政治法律等学科，以满足各学科使用者的需要。词典的示例均选自“牛津英语词库”，具有科学性、实用性、时代性。对词典所收集的单词和词组的最新用法作了详尽而鲜活的释义。释义限定按照“牛津3000词”撰写，浅显易懂。词典英美语并重，对英、美语词不同拼法、用法等方面都提供相关资料。该词典另一个特色表现在大力扩展和增加便于读者自主学习和应用的板块，标识醒目，如采用“GRAMMAR”（语法）、“CULTURE”（文化）、“ILLUSTRATION”（插图）这些板块。

我是牛津大学出版社和商务印书馆合作出版的《牛津高阶英语词典》第8版的作序人。这是一部提供母语为非英语使用者使用的单语词典，即英英词典。它与提供给英语为母语者的单语词典有何不同？第一，它表明词典使用者的英语水平已从“中阶”进入“高阶”。尽管如此，在解释词语时仍是力求浅易，帮助使用者甩掉“汉语”这个拐杖。第二，词典编者在解释时仍然以“牛津3000词”为依据，从而保证词典提供的信息原汁原味，也便于使用者理解。第三，该词典于1948年出版第1版，在中国出版时已是第8版，始终紧跟时代的步伐，经久不衰。这表现在第8版收录了184,500个英语词和短语，其中新增了1000多个新词新义。第四，新增的32页“Oxford Writing Tutor”（牛津写作指南）帮助使用者计划、书写、检查自己的写作活动。这有利于提高使用者的写作能力，增强词典的产出性。

2.2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对国内出版社，我举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为例。外研社出版的外语词典品种多样，多次获奖。例如，《汉英词典（修订版）》获得第十届中国图书奖和第二届国家辞书奖一等奖；《中国小学英语学习词典》获得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汉英医学词典》获得第五届国家辞书奖一等奖；《汉法大辞典》获得第四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新世纪汉英大词典》获得第四届中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该词典在2006年曾被时任国家主席胡锦涛作为国礼赠予肯尼亚内罗毕大学孔子学院；外研社的《新世纪英汉大词典》获得第八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二等奖）。值得一提的是我是这部词典的主编。

外研社历年来共有50余部辞书荣获各类辞书或出版奖。

① 胡壮麟：《牛津简明英语词典》序言四，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2004。 胡壮麟：《牛津进阶英汉双解词典》第3版增补本序言二，2002。 胡壮麟：《牛津高阶英语词典》序，商务印书馆/牛津大学出版社，2011。

我国学者自行编著的词典，一般为英汉词典或汉英词典；从国外引进的一般为英英词典，有的引进后由国内出版社组织力量进行翻译。

《新世纪英汉大词典》与上述套路不同。它是中英两家出版社强强合作的成果。柯林斯出版公司依托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柯林斯英语语料库”（The Collins Corpus）对当代国际通用的英语词语和例证科学地进行精选。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则借助先进的“DPS（词典生成系统）词典编纂平台”，组织百余人的力量进行翻译、审订和编校，并足足投入8年时间，给本词典的科学性、系统性、时代性奠定了基础。它具有如下特色。

3.1 作为国际通用语的英语

我们过去所理解的英语往往局限于英国英语或美国英语。因此，所谓的英语词典收录的不是英国英语，便是美国英语。外研社的这部词典与众不同，它还收录了取自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印度、加勒比等操英语国家或地区特有的英语词汇，如：bachelor apartment n〈加拿大〉（one-room flat）（配卫生间和小厨房的）单室公寓房，单身公寓；fadeout n【体】，〈澳，方〉（尤指澳式橄榄球比赛中球队的）竞技状态走低，表现渐差；califont n〈新西兰〉燃气热水器；baas n〈南非〉老板（南非有色人种对白人经理或老板的称呼）；dabban〈印度〉保温提锅，金属保温饭盒；backran〈牙买加的〉白人，像白人一样生活的人。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不时看到英语语料中源自其他非英语国家的词语，如burqa n布卡（穆斯林妇女在公开场合穿的罩衫）；cafe ou loit〈法〉n 牛奶咖啡；dacha n（俄罗斯的）乡间邸宅（或别墅）；keirin n 竞轮（起源于日本的自行车竞速运动）；paenulan【服】佩奴拉（古罗马人穿的带风帽斗篷）。

3.2 以语词为主，博采百科

本词典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英汉词典。也就是说，本词典除收录英语国家的古今人物、地名、事件、宗教、神话相关词外，其他国家的信息也赫然在列。在人物方面，单以德国的作曲家Bach（巴赫）为例，还提到另外5位名叫Bach的音乐家。显然，这些信息对从事音乐研究和翻译的人员极有帮助。

3.3 对词语的收录和释义拓宽

以turf war这个短语条目为例，除列出常规义项“黑帮火并；帮派地盘争斗”外，本词典还列出衍生义项“争权夺势；争夺控制权”，并分别设置例证说明其在具体语境中的用法。以East的名词条为例，它有如下5个义项：（1）（Asia）东方（指相对欧洲和其他西方世界来说具有独特文化特色的亚洲）；（2）（Communist countries）东方国家（指多位于东半球的历史上和现存的共产党领导的国家）；（3）（area east of the Mississippi）美国东部地区（指美国俄亥俄河以北、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4）（area east of the Alleghenies）美国东部地区（指美国马里兰州以北、阿勒格尼山脉以东地区）；（5）【牌】坐在东首位置的人，东首位置。

作为“新世纪”的英汉大词典，本词典追踪并甄选收录21世纪涌现的新词语、新义项，及时反映最新语言动态。其中令国人备感亲切的如Shenzhou n【航天】“神舟”号飞船（中国研制的载人飞船系列）；taikonaut n 中国宇航员；中国太空人。域外的如Facebook就立有3个词条，作为名词：脸谱网（著名社交网站）。作为动词：vi. 用脸谱网日 vt. 在脸谱网搜索（某人）的信息。作为修饰语：［+page，profile，account，status］脸谱网的。再以与data（数据）有关的复合词语为例，立条竟多达32个，如databank（数据库）、datacarrier（数据载体）等。

3.4 编排方式的更新

本词典在编排上也有较多特色。首先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开创性地为多义项条目每个义项添加义项区分导航，包括近义词、搭配词、学科标签等，使查阅者能清楚区分各义项，迅速查到准确的汉语解释，了解其具体如何搭配使用。其次，以尖括号〈〉标记词语或义项通行的国家或地区，如〈英〉〈美〉〈南非〉等，也用于提示适用场合，如〈正式〉〈非正式〉〈褒〉〈贬〉〈古〉〈罕〉等。涉及特定学科或专业领域的词语或义项，采用鱼尾号（【】）标记，如【考古】【生】【军】【物】【医】【生理】【海】等，共区分自然科学、人文社会科学130余个学科领域的百科条目，这在其他同类词典中实不多见。有的条目标记得非常精细，如有关体育运动的词语就区分到【足】【冰】【美橄】【英橄】【板】等诸细分领域。

3.5 对词条的处理

本词典对一些词条的处理比一般词典更清楚，如abridgement这个词，在一般词典中要在abridge词条内找到-ment形式，才能了解到该词是前者的名词形式；而在本词典中我们可以发现除了abridgement这个词条为abridgment的异体词外，在abridgment词条内还可以找到3个义项；第1个义项解释为“删节本；简本；缩略版”；第2个义项解释为“删节，压缩”；第3个义项则标明是法律用语，表示“限制，约束”之意。

3.6 专栏的设置

秉承词典要做使用者良师益友的理念，本词典还专门辟有众多专栏，如USAGE NOTE（用法专栏）、CULTURE NOTE（文化专栏）、IDIOM（习语专栏）和PHRASAL VERB（短语动词专栏）。

“用法专栏”详细讲解词语间的细微区别和正确用法，如对作为助动词的dare（敢；竟敢）释义后，编者在“用法专栏”框内提醒读者“在否定句或疑问句中，第三人称的dare通常不加-s：he dare not come；dare she come？在过去时态的否定句中，dare通常加-d：he dared not come。”这往往是我们在使用dare这个助动词时难以把握的。同样，对factor（因素；要素）这个词条，“用法专栏”特地指出“factor仅指导致某种结果的因素，而不指计划或安排等的一部分，要表达此意时应用component或element等词”。这样，我们不仅知道factor的词义，而且掌握它的正确用法，更学到在表示计划或安排时该使用的其他词语。

“文化专栏”为我们提供某个词语的历史文化背景。以常见的café（咖啡馆）为例，我们被告知在咖啡馆里“除了喝咖啡、品茶、吃便餐，人们还可以会见朋友、读书、看报、上网。大城市步行区的咖啡馆常常设有露天咖啡座（pavement café），供人们在户外就餐”。该专栏还告知“英国的咖啡馆不供应酒类，但美国的咖啡馆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这有助于我们不仅了解café的词义，而且提醒自己在不同情况下应有的举止行为。

在“习语专栏”和“短语动词专栏”中，我们可以了解某个词语和其他词语的搭配用法，及其特定的意义，如在eat（吃）这个词条下的专栏中，我们可以查到的习语和短语动词就有10余条，如：to eat your heart out 伤心，嫉妒；to eat sb out of house and home〈非正式〉把某人吃穷，吃光某人的家当；to eat your words 收回说过的话；to have sb eating out of your hand完全控制某人，把某人攥在手心里。

综上所述，这样一部巨制的编写和出版绝非易事。它有赖于柯林斯出版公司英语语料库的支持；它有赖于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辞书工作室姚虹和申葳两位领导的决策、规划、组织和近20名编辑的编校工作；它有赖于上百名英语教师和翻译经年累月、埋头苦干的辛勤劳动。

由于我是学习和研究语言学的，我发现许多权威性词典的编者都能采用各种理论，特别是语言学理论指导自己的编辑工作。我在2.2节中提到的《牛津高阶英语词典》的编者便是按照语用学的理论，在该词典的第8版增加了“Collocation”（搭配）和“Synonyms”（同义词）两个栏目。这是为了帮助读者计划、书写、检查自己的写作活动。因此，这些栏目的具体内容包括写作过程，各种文体的写作方式、布局、技巧等，这大大提高了词典的产出性。

《牛津高阶英语词典》第8版的编者在词典的释义上，关注当代符号学、功能语言学、语义学、社会语言学等学科的理论和成果，如编者将第7版的34页的“Color Topic Page”（彩色专题）扩充到64页的“Visual Vocabulary Builder”（图解词汇）。这不仅增加了“environment”（环境）、“package”（包装）、“office”（办公室）等栏目，还对已有的栏目作了补充，如“sport”（体育运动）、“clothes”（服装）等。

我和清华大学刘世生教授合编的《西方文体学辞典》的一大特色是用现代语言学的理论与方法研究文体风格。20世纪初以来，对西方文体学产生重要影响的现代语言学理论有索绪尔普通语言学、结构主义语言学、转换生成语言学、格语法、系统功能语言学等。除语言学理论外，文体学从文学批评、美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学科汲取了有益的营养；以上述语言理论为基础横向发展的新兴学科，如语用学、语篇分析、篇章语言学、社会语言学、心理语言学等也从不同方面推动了西方文体学的发展。